前段时间和朋友出门聊天,聊到了几个有意思的现象。
第一是买断与订阅之争,有些人认为订阅制近乎掠夺,一直交钱但你从来不拥有这个东西。另一些人则认为买断制是旧时代的执念,按量付费是更轻松的选择。于是双方得到一个结论:对方没跟上时代。
第二是平台使用方式,有些人把短视频平台当作社交网络,关注熟人,在意别人的点赞,把发布和互动当成关系的一部分。而另一部分人则完全把他当电视看,不关注,不参与,算法推什么就看什么。
第三是B站自18年左右(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),老用户说变味了,新用户却说不能理解之前的B站。
第四种更有趣,我将其称为二次元圈内的异质性。大家对懂二次元的定义不一样,看得多算懂,考据深算懂,会日语算懂,做过二创算懂,入圈早算懂,还是花过很多钱、跑过很多展子only才算懂?
最初,我的想法是认知时差。即不同文化圈的变化速度不同,进入圈子的时间点也不同。所以老人和新人,圈内和圈外对一件事的理解停留在了不同的时间点。有人在过去有人在现在。事实上,数字鸿沟的既有讨论足够覆盖现有内容,从数字化的使用到使用能力,似乎完美覆盖这个命题。
但回头来看,一旦当一个理论替你覆盖了一切,一定意味着有些东西被遮住了。
回到时差本身,时差应当是一种线性的差异,但例如订阅制,则不一定是线性的。消费者研究中有一种叫做接入型消费的概念,核心是使用权与所有权的差异,实质上不止是长期下来怎么更贵,而是能否把可能失去的东西纳入自我。
事实上,有相关研究指出在面对经济不确定的情况下,人们会偏向更稳定,可控的东西。事实上,在我小时候,我希望所有的服务都是买断制,但当我现在有一定收入后,我便可以接受有备份情况下的订阅制了。
这意味着,对订阅制的方案并不处于价格或代际,甚至有分析纸质书与电子书年轻人没有显著偏好,而是与个体过往经历的经济不确定性和如何理解安全感有关。
同理,平台选择这一件事上,曾有一个很经典的观察。有些人认为邮件很正式,这是相比于即时聊天软件得来的,有些则认为邮件并不正式,这是对比纸质信件得来的。同样,把短视频平台当社交网络的人,想到的可能是 QQ 空间,朋友圈,把它当内容渠道的人,想到的则可能是电视,搜索引擎或早期视频网站。
当然,二次元的谁更懂同样是一场量纲混乱。
所谓深度,可能包括文本广度、历史纵深、产业理解、语言能力、二创经验、消费投入、社群资历和亚类型专精。一个人熟悉动画史,另一个人会画同人,还有一个人在十年里参加了几十次线下活动,这根本无法辨别谁是更深入的。所谓鄙视链,很多时候就是把这种多维差异硬压成一条直线。更巧的是,每个人选来充当标准的那条轴,通常正好是自己的强项。
于是,我得到了第一个修正版结论:四个例子里,也许只有B 站新老用户之间真的存在某种时间错位。其他三个,与其说是“认知时差”,不如说是人们把不同参照系、不同价值和不同能力维度,误认成了一条从低到高的道路。
但总觉得还是不对劲。
所有冲突都变成了等待纠正的认知错误,而我恰好是那个看见错误的人。我甚至可以保持一种优越感:你们不要吵了,让我来告诉你们,大家其实都只看见了局部。
象征资本之所以能够发挥作用,恰恰因为它不被认作资本。它必须表现成品位、资质、天赋、正统性,或者“真正的热爱”,而不能表现成一句太直白的话:“我进入得更早,所以积累得更多。”
一旦大家都清楚地说,我们之所以显得更懂,只是因为入圈早、闲暇更多、接触资源更方便,那种优越感就很难继续保持原样。
资本要有效,就不能看起来像资本。
这样一来,误识就不是对“认知时差”的误判,而是一套独立运转的机制,把差异加工成等级。
知道得多、进入得早、花钱更多、参与过线下活动,这些原本都只是差异。只有当它们被翻译成“更正统”“更有资格”“更有真爱”时,它们才会成为一种能够支配他人的资本。
于是,我把原先的单一解释拆分为两条机制。
第一条是滞后:圈子变化得太快,人的习惯与理解来不及同步。它通常是单向的。老人可以说新人不知道“当年”,新人却很难反过来说老人不知道自己的过去。时间不能倒流,经历也不能补发,所以这种指控天然不对称。
第二条是误识:人们把横向差异翻译成纵向等级。它往往是双向的。甲可以在自己的标准上说乙不懂,乙也能换一套标准,说甲才不懂。
前者产生错位,后者生产高低。
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一种很常见的失败。
在圈层争论里,我以前经常忍不住出来“讲道理”,结果往往是两边一起讨厌我。过去我以为,这是因为大家正在气头上。现在看,未必。
如果误识只是判断错误,那么更清楚的解释理应有助于消除误会。但如果误识本身就是资本成立的条件,那么所谓澄清,实际是在要求当事人放弃一部分资产。
你以为自己在消除误解,对方感受到的却是:你在拆我的资产。
这件事甚至可以检验。可以在争论中投放质量不同的中立澄清,再观察人们是否更愿意接受。如果误识只是错误,论证越好,接受率应该越高;如果误识具有构成性,接受率未必随论证质量提高,反而可能是圈内资本越多的人,抵抗越强。
我猜是后者。
但似乎我们又犯了最开始的错误,经济学的解释太划算了。人坚持正统,因为正统能保存资本。人排斥新人,因为新人会让旧资本贬值。这个解释太冷漠了。如果如此,所有的亚文化圈子本质都是一种投资,积累,套现的过程。我们忘记了其中丧失掉的东西。
一个用了十年 B 站的人说“变味了”,他未必只是在说:“我比后来的人更懂。”他也可能是在说:“我以前有一个家,现在没有了。”
这个地方当然不是服务器,也不是网页配色。它是一整套已经长进身体里的预期:打开网站时会看到什么,评论区的人怎样说话,哪些内容会被认真对待,哪些话语不需要解释,什么样的玩笑能够得到回应。
你花了很多年才熟悉它。熟悉到后来,你甚至忘了自己熟悉过。
直到它消失。
平台还在那里,账号还能登录,收藏夹也没有被清空,但你知道自己回不去了。
这和搬家、老街拆迁、常去的店突然关门,有某种相似之处。失去的不只是一个空间,还有那个空间里曾经成立的自己。
可我回不去了在争论里没什么用。
它不是一个能压倒对方的理由。它不能证明新用户错了,也不能要求平台停止变化。说出来,甚至会显得脆弱、怀旧、不讲道理。
“你们不懂”就好用得多。
它听起来像判断,可以论证,可以举例,可以得到同伴支持,也可以变成边界。
于是我开始怀疑,误识可能还有另一个动因:误识不只是资本再生产的工序,也是丧失获得语言的方式。
人把“我失去了一个地方”翻译成“你们不懂”,不一定只是为了维护优越感。也可能是因为前一句说不出口,而后一句说得出口。
这是一场失败的翻译。
它让丧失变得可以公开表达,却也在翻译过程中,把哀悼变成了指控,把脆弱变成了等级。
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:一个人的确在用“你们不懂”排斥后来者;与此同时,他也确实失去了某种无法复原的生活经验。
理解后者,不等于替前者开脱。但如果只看到权力,看不到丧失,我们同样没有真正听懂“变味了”。
事实上,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还有一条支线。
如果“滞后”和“误识”确实是两条不同的机制,那么大语言模型的普及,应该同时带来两个方向相反的结果。
一方面,滞后会缩小。
过去需要几年才能积累的术语、典故、历史和考据,现在可能几个小时就能整理出大致轮廓。信息获取的门槛会下降,后来者追赶知识的速度会明显提高。
另一方面,误识可能会上升。
因为当“知不知道”不再足够稀缺,边界不会凭空消失,只会迁移。
判断标准会从“你知不知道”,逐渐变成“这是你自己知道的吗”。
于是,我们会越来越频繁地遇到新的指控:“AI 味”“现查的”“没有真情实感”“只是信息拼接”。与此同时,那些难以外包的资本会被重新强调:亲历过什么,是否真正创作过,是否长期消费过,是否在现场,是否拥有不可复制的记忆。
知识门槛下降,不意味着圈层边界消失。
它也可能意味着,边界开始转移到更难验证、更难复制,也更接近身份的地方。
这是整个模型里我目前最有把握、也最容易被打脸的预测。
如果未来两年里,知识滞后缩小,而围绕真实性、亲历性和“是不是你自己的”的冲突上升,那么双机制模型就得到了一些支持。
如果它们始终一起上升或一起下降,我便必须承认,两条机制可能根本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独立。
写到这里,我必须要说明这些东西最后要落在哪里。
这很容易被误解为对亚文化圈甚至煮酒文化圈的批判,但这是不完整的。误识当然会排斥人,会把差异变成等级,也会让偶然获得的优势看起来像天赋和资格。但社群之所以能够凝聚,文化之所以能够被持续生产,往往也离不开那些被人认真对待的差异。考据、二创、收藏、仪式、争论,以及为了一个外人看来毫不重要的细节吵上三天。这些活动不只是在积累资本,也在制造一个共同世界。
如果有一天,所有圈层资本都被彻底祛魅,所有边界都被证明只是任意规则,那么被一起消解的,可能还有投入、热情和创造本身。
那真的是一个更好的世界吗?
三轮思考,让我意识到几件事。首先,一个正确的模型,有时恰好会预测它自己的无效。其次,像我这种恋旧的人,可能只能通过不断撰写过去和思考过去获得慰藉。最后,我身边的一切都在不断变化,也许我也应该想想我要怎么办了。
- 本文感谢黄先生提供了完全跑偏的思路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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